加密貨幣與去中心化金融：其功能及對金融穩定的影響

作者：Matteo Aquilina, Giulio Cornelli, Jon Frost and Leonardo Gambacorta

編譯：顏滋琳

2025年4月，BIS發表了“Cryptocurrencies and decentralised finance: functions and financial stability implications”一文，本文探討了加密貨幣與去中心化金融（DeFi）在復制傳統金融（TradFi）核心經濟功能方面的作用，並分析了其獨特機制所帶來的金融穩定性風險。文章系統梳理了智能合約、去中心化交易所（DEXs）、穩定幣以及中央銀行數字貨幣（CBDCs）等關鍵發展，指出盡管其基本經濟動因與傳統金融相似，但DeFi引發了新的信息不對稱、市場失靈及新興市場“加密化”等問題。作者提出，監管應區別化設計，如在智能合約中嵌入規則並強化對穩定幣的監管，以緩釋系統性風險。同時，文章構建了一個審慎監管框架，旨在在推動創新的同時維護金融系統的穩定。研究還強調了DeFi與TradFi聯動增強、“加密化”在新興經濟體中的宏觀影響、以及保護DeFi市場參與者等未來研究方向。中國人民大學金融科技研究所對研究核心部分進行了編譯。

一、引言

區塊鏈被視爲在數字數據安全方面的關鍵性創新。盡管這一概念已有數十年歷史，第一個公共區塊鏈由化名“中本聰”的個人或團體於2008年創建。其正式誕生日爲當年10月31日，即比特幣白皮書發布之日。兩個月後，比特幣系統正式上線，其首個區塊被稱爲“創世區塊”。自那以來，加密資產經歷了多輪市場繁榮與崩潰，一些早期參與者因此積累大量財富，而多數散戶投資者則遭受重大損失。

雖然加密資產尚未完全實現最初設想的支付職能，但自誕生以來已取得顯著進展。多個新區塊鏈相繼出現，數千種加密資產基於其上構建。2015年以太坊區塊鏈的出現被視爲關鍵性技術突破，它使開發者能夠部署去中心化的軟件應用，用戶由此得以在無中介的條件下使用交易、借貸等金融服務，這一系列服務被統稱爲去中心化金融（DeFi）。

隨着加密資產和DeFi的發展，各國監管機構與國際組織逐步開始應對其所帶來的挑戰。最初，由於加密市場規模較小，政策層面的反應主要限於針對其投機特性發出警告。但近年來，伴隨市場擴大與其與傳統金融體系（TradFi）之間聯繫的加深，政策幹預逐步增強。國際層面，如國際清算銀行（BIS）、金融穩定理事會（FSB）、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及國際證券委員會組織（IOSCO）等機構，已發布多項報告並提出監管建議。國家層面，監管機構亦日趨積極，開始制定應對加密和DeFi增長的具體政策。

本章旨在闡釋加密資產與DeFi試圖實現的金融功能，涵蓋區塊鏈、加密資產、DeFi應用、穩定幣及新型中央銀行貨幣等內容，並構建用於評估其金融穩定性影響的概念框架，指出現有傳統金融監管框架經過適當調整後亦可適用於此類創新。此外，還探討了針對加密資產實施審慎監管的必要性，特別是在其與傳統金融系統發生聯動或需要直接應對DeFi風險的情境下，並對未來研究方向作出前瞻性評估。

二、加密創新及其金融功能

1.區塊鏈和加密資產的運行機制及其使用特徵

區塊鏈旨在通過密碼學與經濟激勵機制相結合，降低對中心化機構的依賴以實現交易驗證。其本質爲“僅添加”的分布式數據庫，持續記錄有序的數據區塊，並由部分網路參與者（如礦工或驗證者）共同維護數據完整性。每個節點持有區塊鏈的完整副本，確保網路去中心化。

在傳統銀行體系中，資金轉帳需依賴中介機構完成帳戶核查與資金劃撥；而在區塊鏈系統中，交易由用戶提交至待確認交易池，並向全網廣播。網路參與者通過解決計算密集型的加密難題競爭添加新區塊，一旦有節點完成驗證並成功寫入新區塊，其他節點即可快速核驗並更新本地帳本，實現網路共識。新區塊包含前一區塊的加密摘要，形成鏈式結構，確保任何篡改需獲得全網共識，從而保障數據不可逆轉與抗篡改性。爲了激勵節點參與這一資源密集的過程，系統提供新發行的加密貨幣或用戶支付的交易費用作爲獎勵。

盡管加密貨幣最初的目標是作爲支付手段，其支付職能至今仍未廣泛實現。現實中，極少數家庭使用加密貨幣進行商品或服務支付。相比之下，加密貨幣在投機活動中的作用更加顯著。價格的劇烈波動吸引了大量尋求高收益的投資者，尤其在價格漲期間，用戶使用加密交易平台的頻率和數量顯著增加，顯示出價格走勢與投資者活躍度之間的高度聯動關係。整體而言，加密資產迄今主要被用於高風險投資，而非日常支付。

2.去中心化金融的結構與功能

在比特幣區塊鏈誕生之後，加密生態迅速擴展，最初的重大進展是加密貨幣交易所的興起，使用戶可以用比特幣兌換法定貨幣，吸引了大量新用戶並推動價格波動。隨後，以太坊於2015年推出，其核心創新在於引入“智能合約”，使開發者能夠在鏈上部署去中心化應用程式，實現條件觸發的自動化交易執行。這一機制促成了去中心化金融（DeFi）生態系統的形成。

DeFi的技術架構可分爲四個層級：區塊鏈、智能合約、協議和去中心化應用程式（Dapps）。其中，協議由多個智能合約組合而成，服務於特定用途，如去中心化交易、借貸、資產管理等；而Dapps則爲用戶提供直觀的界面，簡化與協議的交互，是DeFi系統中實際的接入入口。

DeFi系統試圖復制傳統金融的六項核心功能：支付清算、資金聚集、資源跨期配置、風險管理、價格發現與信息整合、以及緩解激勵不對稱問題。例如，去中心化交易所（DEXs）支持無需中介的資產交易，模擬了市場的價格發現功能；借貸協議則通過超額抵押方式提供資金調配；資產管理平台與收益農業則使用戶能夠聯合投資並在多個平台間套利，復制傳統金融中的集資與資產配置機制；此外，衍生品與保險協議也分別對應風險管理功能。

然而，盡管DeFi在結構上高度模仿傳統金融，其在實際經濟中的作用仍十分有限。當前DeFi幾乎完全服務於加密生態內部，尚未有效支持實體經濟融資、風險對沖或創新產品的商業化。同時，DeFi活動高度投機化，用戶多以博取代幣升值爲目標參與交易。這種“自我循環”特徵限制了其功能外延，也突顯了其與傳統金融之間在實際效能與經濟聯結方面的差距。

3.穩定幣的類型與功能評估

穩定幣是一類旨在實現與美元等法定貨幣等值兌換的加密代幣，其目標是在需求下提供一對一的贖回能力。由於其價格穩定性，穩定幣通常被視爲比無擔保加密貨幣更爲安全，並被廣泛宣傳爲加密生態系統中的關鍵交換媒介。

根據維持等值機制的不同，穩定幣可分爲三類：

第一類爲法幣支持型穩定幣，如Tether和USD Coin，佔據市場主導地位。此類穩定幣以短期美元計價資產（如美國國債、高等級商業票據、回購協議和銀行存款）作爲儲備，其資產結構與貨幣市場基金（MMFs）高度相似。

第二類爲加密資產支持型穩定幣，如Dai，以加密貨幣而非法幣作爲抵押品維持其錨定價值，其中“去中心化穩定幣”更是依賴智能合約自動管理加密抵押物。

第三類爲算法支持型穩定幣，例如已崩潰的TerraUSD，其通過算法調節代幣供應實現價格錨定。然而，實踐中該機制易受到市場信心動搖的衝擊，存在嚴重系統性風險。

盡管穩定幣常被宣傳爲促進跨境支付的工具，可規避傳統系統中的高額費用，但實際上，它們更多作爲進入DeFi和加密市場的入口工具。此外，其“避險資產”功能尚無確鑿證據支持。近期研究表明，佔比超過90%的法幣支持型穩定幣在面對加密市場和美國貨幣政策衝擊時同樣出現資金外流，顯示其無法在市場動蕩期間提供有效的風險緩釋作用。

4.新型中央銀行貨幣的發展與設計

除穩定幣之外，中央銀行數字貨幣（CBDC）作爲新型數字支付工具，也在全球範圍內快速推進。CBDC以本國貨幣計價，並構成中央銀行的直接負債，可視爲實體現金或商業銀行準備金的數字形式。

CBDC主要分爲兩類：一是批發型CBDC，用於金融機構之間的交易，部分採用分布式帳本技術（DLT）和代幣化形式，可被視爲“代幣化的央行準備金”；二是零售型CBDC，面向公衆（家庭和企業），在功能上類似於電子現金。與現有電子貨幣不同，零售型CBDC由中央銀行直接背書，具備更高的信用安全性。

當前，全球僅有巴哈馬、尼日利亞和牙買加三國正式推出零售型CBDC，另有超過25個國家已進入試點階段。研究發現，移動技術普及率高和創新能力強的經濟體，其CBDC推進程度也更高；零售CBDC在非正規經濟佔比較大的國家更易落地，而批發CBDC則與整體金融發展水平正相關。

在設計層面，CBDC體現出多樣性。首先，系統架構方面，多數國家傾向於“混合型”或“雙層架構”模式，由央行發行與記帳，私人機構則負責客戶界面服務；少數國家探索“直接型”架構，適用於普惠金融目標。其次，基礎設施可採用傳統集中數據庫或分布式帳本技術，大多數央行傾向於兼顧效率與抗故障能力的方案。第三，訪問機制方面，央行在“帳戶制”與“代幣制”之間權衡，多數探索帳戶制或混合模型：對小額交易可匿名使用，大額則需身分識別。最後，跨境使用設計也日益受到關注，越來越多項目開始考慮非本國居民使用和跨境支付場景。

總體來看，CBDC的發展顯示出監管機構在提升支付效率、增強貨幣主權和適應數字化趨勢方面的積極布局，其設計選擇亦呈現出技術性、靈活性與政策目標的綜合考量。

三、加密貨幣與去中心化金融審慎監管的理論依據

經濟理論中對市場監管的經典依據在於“市場失靈”的存在，即市場本身的運行機制不能實現資源的最優配置，需借助政策幹預以提升整體效率。金融市場尤其如此，因其高度依賴信息對稱、信任機制與系統穩定性。一旦這些條件遭破壞，市場將可能產生嚴重的外部性，進而對整個經濟造成衝擊。

這一監管邏輯同樣適用於DeFi等新興金融中介方式。DeFi系統雖採用創新架構，但其運行中依然存在多種潛在市場失靈，包括但不限於信息不對稱、激勵機制扭曲與系統性外部性。正因如此，加密金融領域亦需實施相應的審慎監管，以緩解這些失靈帶來的風險，防止個體行爲演變爲系統性衝擊，並維護整個金融體系的穩定性。

1.外部性

外部性是指一項交易對未參與交易的第三方所產生的成本或收益。在金融市場中，負外部性可能極爲嚴重，甚至導致金融中介機制的全面失效。信息問題是外部性的重要來源，表現爲市場參與者所掌握的信息不足以支持理性決策，或交易一方在交易前後掌握的信息與另一方不對稱。

金融市場中的典型外部性形式是“違約連鎖反應”：當一方違約，其對手方因遭受損失也可能無力履約，從而引發系統性不穩定。由於金融體系在資源配置中的核心作用，此類連鎖違約可能蔓延至實體經濟，例如信貸供給驟減，進而抑制經濟增長。更重要的是，這種損害往往波及原本與初始違約事件毫無關聯的主體，使其承擔外部成本。正是由於違約成本可被外部化，金融機構往往存在激勵失衡，傾向於承擔更高風險。

近年來的金融市場波動事件表明，連鎖違約並非外部性產生的唯一渠道。大量非銀行金融中介機構亦可能成爲不穩定的源頭，特別是在去槓杆過程中，其資產拋售行爲可能引發價格螺旋下跌，形成所謂“貨幣外部性”。

系統性外部性廣泛存在於金融體系的各項職能中，尤以支付清算與資源跨期配置功能爲甚。前者若發生故障，將對金融系統中其他環節產生連鎖影響；後者則由於信用關係網路的高度關聯性，在違約發生時更易引發傳染效應。盡管DeFi引入了智能合約和原子清算機制，在一定程度上減少了某些類型的外部性風險，但系統中的重要參與者（如穩定幣及其發行方）仍可能成爲系統性風險的傳導節點，需引起監管關注。

2.信息問題

信息問題在金融市場中廣泛存在，主要體現在信息不足與信息不對稱兩類情形。在加密資產與去中心化金融（DeFi）領域，這些問題尤爲突出，嚴重阻礙了市場的有效運行與資源的合理配置。

2.1.信息不足

信息不足指市場參與者缺乏做出理性決策所需的關鍵信息，這可能源於企業缺乏披露動機，也可能由於金融產品本身的復雜性。許多金融產品具有多維屬性，其真實質量往往需要長期才能顯現。在DeFi中，類似問題尤爲明顯。例如，智能合約的運行依賴特定輸入條件，其行爲會隨經濟環境變化而發生動態調整，用戶難以預判其未來表現。同時，投資者對Dapp背後開發團隊的背景、技術能力或行爲動機幾乎一無所知，即使有信息披露，其真實性和可驗證性也難以判斷。

另一個信息挑戰源自“預言機”的使用。預言機負責將鏈下現實世界數據引入區塊鏈供智能合約調用。然而，預言機是否真正符合去中心化原則仍具爭議。完全實現去中心化的預言機系統可能引入冗長復雜的共識機制，從而降低交易效率並增加系統計算負擔，損害整體性能。

2.2.信息不對稱

信息不對稱會導致市場效率下降，例如產出減少、產品質量下滑，甚至引發市場崩潰。在DeFi生態中，產品創新快速、結構復雜，用戶難以基於質量有效區分各類服務提供者，導致低質量產品甚至欺詐項目長時間存續。盡管區塊鏈上的價格與交易數據具有透明性，消費者仍面臨缺乏歷史信息、開發者聲譽難以追蹤、缺乏系統性披露文件以及缺少有效產品比較手段等問題。

此外，許多DeFi應用以去中心化自治組織（DAO）爲治理基礎，其內部結構復雜、權責不清，使得外部用戶難以識別誰擁有實質性決策權、誰應對治理結果負責，或誰掌握着超出常規用戶的信息優勢。這進一步加劇了信息不對稱問題，削弱了市場信任基礎，增加了系統性風險。

3.市場失靈的緩解機制

市場失靈的存在並不必然意味着監管幹預的必要性。在某些情形下，市場機制自身可通過技術創新或結構調整來減弱失靈的影響，或者失靈本身影響較小，無需系統性幹預。因此，監管介入的必要性需結合市場功能、失靈類型及現有緩解手段綜合判斷。

從經濟功能角度看，DeFi與傳統金融（TradFi）在許多方面面臨類似的監管動因，如系統性外部性、信息不足與不對稱等，但兩者在應對機制上存在顯著差異；在支付清算方面，TradFi通過審慎監管、存款保險和央行最後貸款人角色緩釋風險，而DeFi雖可實現瞬時清算，但對穩定幣等系統性資產缺乏有效保障機制；在資金聚集與配置方面，TradFi依賴強制信息披露與受信中介保障投資者權益，而DeFi主要依靠智能合約和自願披露（如白皮書），信息質量與透明度普遍偏低；在信貸功能與風險管理方面，TradFi以審慎監管、監管報告與中央擔保機制爲主，而DeFi依賴超額抵押與鏈上機制進行風險控制，但缺乏系統性信用評估與法律執行機制。在價格信息聚合與激勵約束方面，DeFi雖可通過鏈上合約實現某種程度的信息集成，但在實際操作中信息選擇性披露嚴重，質量控制機制缺失。

3.1.外部性與系統性風險

市場機制在矯正外部性方面能力有限，特別是在私人與社會激勵不一致的情況下。因此，TradFi依賴公權力介入，通過審慎監管、風險管理要求、存款保險與央行介入等方式穩定體系。而DeFi中，如穩定幣（特別是算法穩定幣）機制脆弱，已多次爆發崩盤事件，對系統構成風險傳染源。

此外，DeFi中高度匿名性降低了參與者聲譽約束，增強了高風險行爲的動機。借貸關係依賴波動性極強的抵押品，缺乏借款者信用機制。一旦市場下跌，將引發自動清算，進而帶動其他平台的抵押資產同步貶值，形成“價格外部性”與系統性反饋回路。DeFi協議之間的高度組合性（composability）進一步加劇了網路脆弱性，局部節點失敗可能在多個網路間產生放大效應，造成更大範圍的系統衝擊。

3.2.信息問題與披露機制

盡管區塊鏈本身具備一定程度的信息透明性，但DeFi系統在緩解信息問題方面仍存在顯著短板。首先，可獲得信息並不意味着可理解或可使用。信息披露需要結構化、標準化，才能幫助用戶作出理性判斷。而DeFi中披露形式往往是自願性、非標準化的“白皮書”，其內容多爲營銷材料，缺乏真實性保障，也不具備可比性。更有甚者，項目網站上的信息往往與用戶實際接受的條款嚴重不符。

其次，DeFi中存在大量鏈下信息缺口，例如開發者身分、技術背景、合規記錄等常被隱藏，用戶無法識別其信譽或行爲動機。更極端的情況如“地毯拉拽”（rug pull），即開發者在發行代幣後卷款而逃。這類事件在TradFi中雖也存在，但至少用戶可通過法律途徑追責；而在DeFi中，由於匿名性與跨境特性，追責幾乎不可能，顯著放大了信息不對稱風險。

綜上所述，DeFi體系雖然在某些方面引入了新型風險緩解機制（如原子清算、智能合約執行等），但在信息披露、風險分攤、治理結構與外部性控制等方面仍顯不足，亟需設計適應其結構特性的監管介入框架。

四、金融穩定影響的概念框架

在前文中指出，傳統金融（TradFi）的監管邏輯同樣適用於去中心化金融（DeFi）。然而，針對加密資產帶來的挑戰，學界和監管層存在積極的爭論，核心在於如何矯正市場失靈，既不扼殺潛在的創新動力，又能有效降低市場參與者及整個金融體系的風險。Aquilina、Frost與Schrimpf（2024b）將當前的應對策略歸納爲三種高層次路徑：“禁止”、“隔離”和“監管”。

“禁止”策略主要由那些認爲加密資產和DeFi幾乎無實際價值且對金融體系及消費者構成重大風險的觀點支持者倡導。然而，本節重點關注“隔離”與“監管”兩種策略，原因在於全面禁止既不具備可行性，也不符合利益考量。禁止策略難以實施，部分因加密資產的全球性質使得該行業可輕易轉移至無禁令的司法管轄區；同時，部分加密技術和DeFi應用確實包含有益的創新潛力，具有未來應用價值。

關於“隔離”策略，其目標在於將傳統金融體系與加密領域的風險隔離開來。一些支持者主張監管機構應“任由加密資產自生自滅”，避免通過監管賦予其合法性（Cecchetti與Schoenholtz，2022a）；而國際清算銀行下屬的巴塞爾銀行監管委員會（BCBS，2022）則更關注防止加密生態系統對傳統金融體系的溢出風險。

“監管”策略則主張針對上述市場失靈問題，採用類似於傳統金融的監管框架（Makarov與Schär，2022）。爲探討如何部署“隔離”與“監管”策略，可從金融穩定理事會（FSB，2023a）識別的四個DeFi向實體經濟傳導渠道出發：（一）金融機構對加密資產、相關金融產品及受加密資產影響實體的敞口；（二）信心效應；（三）加密資產市值波動帶來的財富效應；（四）加密資產在支付結算中的使用程度。

此外，值得關注的還有智能合約在傳統金融中的潛在應用、加密資產化（cryptoisation）對新興市場及發展中經濟體（EMDEs）的風險，以及即便在缺乏顯著溢出效應的情況下，如何保障DeFi市場參與者的利益。這些因素共同構成了構建有效監管與風險隔離框架的關鍵議題。

1.加密資產與傳統金融及實體經濟的關聯

目前，加密資產和去中心化金融（DeFi）與傳統金融（TradFi）及實體經濟的聯繫較爲有限，但近年來有所增加，且未來可能繼續擴大。2024年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批準比特幣和以太坊相關ETF，便利了投資者參與，加深了銀行和經紀商與加密市場的聯繫。

現實資產的通證化也將推動這種聯繫發展，使更多資產數字化並在DeFi中交易，傳統金融機構和基礎設施如去中心化交易所可能逐步融入主流金融體系。這不僅會擴大現有聯繫，還可能產生新的風險和傳導渠道。例如，2023年美國銀行業壓力事件部分源於銀行對加密市場大戶的間接暴露。

在審慎監管方面，應採取“隔離”策略，防止加密資產風險向傳統金融和實體經濟蔓延。金融機構特別是銀行需建立完善的風險管理機制，關注價格波動及潛在負債風險。此外，非金融領域如供應鏈管理中區塊鏈應用也應具備應對系統中斷和網路安全風險的能力。

隨着加密資產與傳統金融和實體經濟融合加深，相關監管規則應與傳統金融保持一致，包括信息披露、客戶識別和專業資質要求，監管機構需獲得充足資源和法律授權。確保傳統金融體系和實體經濟能有效應對加密資產帶來的衝擊，是降低整體經濟風險的關鍵。

2.加密資產替代本幣的風險

在新興市場和發展中經濟體（EMDEs），加密貨幣可能取代本地貨幣用於實際和金融交易，這種現象被稱爲“加密資產化”（cryptoisation），類似於美元化和歐元化。由於部分地區存在高通脹或對本幣信任不足，居民和企業傾向持有更穩定的貨幣資產或借用外幣貸款以享受較低利率。但這可能導致宏觀經濟問題，如貨幣政策傳導機制削弱，經濟增長和通脹受制於外國貨幣政策，以及外幣負債因本幣貶值而激增的風險。

加密資產化的風險甚至可能超過美元化和歐元化。加密貨幣作爲支付手段或價值儲存的廣泛使用，可能引發宏觀經濟不穩定和效率低下。在極端情況下，如委內瑞拉和津巴布韋，高通脹促使用戶將加密貨幣視爲替代本幣的選擇。加密資產價格波動劇烈，如果大量日常交易使用加密貨幣，可能導致價格水平和通脹劇烈波動，經濟表現受全球市場投機需求影響，而非國內基本面。2021年薩爾瓦多嘗試將比特幣作爲法定貨幣的案例表明，此類做法存在顯著挑戰（Alvarez等，2022）。

實際上，部分新興市場加密貨幣採用率已超過發達國家。Chainalysis（2024）數據顯示印度、尼日利亞和印尼的加密貨幣使用率最高。當地用戶既可能爲規避現有金融體系和本幣風險進行實際交易，也可能進行投機。其使用的穩定幣多爲美元或歐元計價，這形成了美元化和歐元化的新渠道。一旦加密貨幣或穩定幣被廣泛用於實際交易，任何相關資產的波動都可能對整體經濟造成傳導效應。因此，監管機構可能通過法規、資本管制和稅收措施，限制加密貨幣的使用以降低風險。

3.保護去中心化金融（DeFi）生態系統中的市場參與者

隨着DeFi投資者數量和資金規模的快速增長，監管機構對投資者保護的關注日益加強。監管應基於DeFi協議所實現的經濟功能，識別具體活動和實體，制定相應規則，並考慮DeFi去中心化的特點。重點應放在實際控制DeFi協議的主體以及零售用戶主要接觸的去中心化應用（Dapps）上。

監管可依托兩大支柱：一是類似傳統金融的規則，要求披露鏈下信息、設定產品服務的最低標準，以及從業人員（如開發者和管理團隊）的專業資質要求；二是利用鏈上信息和智能合約的自動執行功能，將部分監管規則直接嵌入智能合約中，實現自動合規，比如保證交易價格的“最佳執行”、信息披露等。

此外，監管機構應關注加密生態系統的整體穩定性，特別是穩定幣的角色。穩定幣作爲加密市場價值傳遞的核心，其維持美元錨定的能力至關重要，這需要對穩定幣資產類型和運營機制施加嚴格監管，確保即使在市場壓力下也能實現兌付。

消費者保護同樣重要。數據顯示，零售投資者在市場波動時往往追逐短期收益，且在2022年價格暴跌期間反而交易活躍，而大型持幣者（“鯨魚”）卻在拋售，普通散戶（“磷蝦”）則在買入，體現出財富從小投資者向大投資者轉移的趨勢，揭示加密市場並非完全包容且穩定，反而可能加劇財富不平等。

五、結論

本章分析了加密貨幣和去中心化金融（DeFi）的經濟功能，並與傳統金融（TradFi）進行了比較。結果表明，DeFi的基本經濟驅動力與傳統金融無異，但其獨特特徵——如智能合約和可組合性——帶來了新的挑戰，需通過積極的監管幹預來維護金融穩定，同時促進創新發展。

隨着DeFi生態的不斷演進，以下幾個領域值得深入研究。首先，DeFi與傳統金融的互動需加強關注，特別是在真實資產的代幣化、智能合約在傳統金融中的應用及數字中介新形式出現的背景下，應重點評估DeFi與傳統金融融合後，尤其是在銀行和保險等關鍵領域可能產生的系統性風險。其次，穩定幣在支持DeFi增長中的作用及其不穩定性帶來的風險也需深入分析，這包括對DeFi生態自身穩定性及其對傳統金融潛在溢出的評估，建立穩健的評估框架尤爲重要。第三，完全去中心化協議及去中心化自治組織（DAO）的監管影響仍是開放課題，需研究DAO治理結構如何影響金融穩定，以及監管機構如何應對真正去中心化的系統。最後，需全面理解加密貨幣在新興市場和發展中經濟體（EMDEs）中“加密貨幣化”（cryptoisation）的宏觀經濟影響，探討如何通過央行數字貨幣、資本管制及稅收政策等手段防範加密貨幣廣泛採用帶來的風險，同時推動技術創新。

這些研究方向對於構建安全、包容的未來金融體系具有重要意義。